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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渊》

21. 花灯节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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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声国历一四零零年元月,京城风吟阁天台。

距离除夕那一晚已经过去一整年。三百六十五天里,林深去了三趟安平县,唱了四十七场商演,录了两张专辑,推掉了九个让他觉得"不太对"的通告。他学会了在采访中把话说慢半拍,学会了在合影里把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学会了在听到别人说"草根逆袭"四个字的时候面带微笑点头。那些微笑的弧度在一年里被练得比最初熟练了些,眼角也会动了,但动的时候他总会在心里同步数一个数——一、二、三。数完了把笑容收回去。

花灯节前三天,他路过一家手工饺子铺。铺子在东四环的一条支巷里,门面窄得像被两边的商铺挤扁了,只有一块红底黄字的招牌写着"老周饺子"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皮薄馅大,现包现煮"。他站在门口看了那行小字大约十秒钟,然后推门进去了。老板姓周,五十多岁,系一条洗得发白了的蓝布围裙,正在案板前面擀皮。林深说要两盒韭菜馅的,老板把擀面杖搁下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是那个唱歌的?"

林深说:"嗯。"

老板没说什么"我认识你""你唱得真好"之类的话。他转身从冰柜里取出两盒已经包好的饺子,用塑料袋装了递给林深。林深接过来的时候,老板补了一句:"韭菜馅的,我女儿也爱吃。她今年过年没回来。"

林深提着饺子站在铺子门口,说了句"那等她回来再包"。老板笑了一下,转身回去擀皮了,蓝布围裙后腰的系带在转身的时候甩了一下。

花灯节当晚七点,林深从招待所出来。他从那两盒饺子外面又裹了一件旧棉服捂着保温。一路上经过的街道两侧挂满了红灯笼,一排一排的,在傍晚的暮色里刚亮起来,像一条条被点燃了引线的长蛇。主城区的塔尖上那盏莲花灯已经升到了最高的位置,正在缓缓转动,暖黄色的光一圈一圈地铺在周围的建筑立面上,把灰扑扑的楼群染了一层蜜色的薄釉。

风吟阁侧门还是没锁。林深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值班的保安正在剥橘子,看到他点了个头,手指上沾着橘皮的油光。他上了一楼、二楼、三楼,踩着楼梯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步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快出来的那半拍不是在赶时间,像是因为知道上面有人在等。

他推开天台铁门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沈听澜已经在了。她坐在天台边缘那个破沙发上——就是去年除夕坐过的同一张,海绵从破洞里露出来,还是那朵营养不良的云。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是半高领,贴着她的下颌弧线,袖口长到盖住了半个手掌。那件毛衣是新的——至少比去年那件灰卫衣看起来厚实,针织的纹路在远处莲花灯的照映下泛着细密的斜纹光影。

林深注意到这个细节。他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破洞和半个人的空隙。他说:"你穿这个颜色挺好看。"

沈听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毛衣袖口。深蓝色的毛线在她手指边缘拢成了一圈松散的边,她把手掌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两秒,像在确认那件衣服还在自己身上。"杜若送的,"她说,"她说我总穿黑的,看着像来上坟的。"

林深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膝盖上,解开外面的旧棉服。里面的两盒饺子还冒着热气——手工的,皮薄,透过半透明的面皮能看到里面韭菜的深绿色。他把塑料盒盖掀开,白汽从盒口腾起来,被天台的冷风卷着往上飘了几寸就散尽了。

"杜若说得对。"他说。

沈听澜伸手接过了其中一盒。她的手指碰到塑料盒边沿的时候,跟他的指尖隔着一道不到两寸的空隙。她把盒子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里面整齐排列的饺子——每一枚的褶都捏得均匀,边沿没有裂口,像一排排被排好了队的白色小元宝。她说:"她说什么都对吗?"

林深把另一盒放在两人之间的沙发垫上,低头掰了一次性筷子:"至少在这件事上,她对。"

沈听澜翻了一个白眼。那个白眼很标准——眼珠往上转了四分之三圈,然后落回来,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像在说"你以为你很幽默吗"。但她翻完之后伸手接过了林深递来的筷子,把那盒饺子端起来,用筷尖夹了第一枚。

两个人坐在破沙发上,各吃各的那盒。塑料盒盖被翻过来当了临时盘子,搁在两人中间的海绵破洞上方。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莲花灯的暖光从侧面照在塑料盒盖的内壁上,映出一小片温润的淡黄色反光。远处花灯节的主灯正在塔尖上旋转,每转一圈,落在天台上的光就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像一个巨大的、缓慢的节拍器。沈听澜吃了一枚饺子之后咽下去,用筷尖在盒沿上顿了顿。

"你那个发布会,"她说,"我看了。"

林深嘴里正嚼着一枚,嚼到一半停了下来。他把那半枚咽下去,说:"我知道。你站在门外。"

沈听澜没有否认。她低头夹起第二枚,在蘸醋的碟子里点了两下,醋汁沿着饺子的边缘往下渗了一小截。"你怎么知道是我?"

林深看着她蘸醋的动作。她的手很稳,筷尖在碟子边缘轻碰了一下,把多余的醋汁滤掉了。"全京城会站在发布会门口又不进来的人,只有你。"

沈听澜把第二枚饺子送进嘴里,嚼了五下咽了。她看着远处那盏莲花灯,灯光的暖色在她眼睛里缩成一小粒缓缓移动的亮点。"你说得对。"她顿了顿,筷尖在盒沿上无意识地画了半个圈,"我站在门外的时候,看到你在台上笑。那个笑……是练过的吧?"

林深的手指捏在筷子上停了一下。塑料筷子被他捏得微微变形,又弹回来。他说:"嗯。练了三年。"

沈听澜侧过头看着他。莲花灯的光正好扫过她侧脸,在那件深蓝色毛衣的领口边缘上停留了大约两秒才移开。她说:"练了三年,还是一看就是练过的。"

她说完这句话,低头继续吃饺子。那双一次性筷子在她手里看起来比筷子本身的长度短了一截,因为她握筷的位置比正常人高了半寸——大概是常年握铅笔写谱养成的习惯。

林深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放着他的那盒饺子。塑料盒沿被他的手指捂出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亮。"你不高兴。"他说。

沈听澜的筷子停了一下:"我有资格不高兴吗?"

"有。"

她夹起第三枚饺子,但没有立刻送进嘴里。她看着那枚饺子在筷尖之间平衡着,面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那你下次别上去了。"她说。

林深看着她。她的侧脸在莲花灯的暖光里比去年柔和了一些,但眉眼间距还是窄的,嘴唇还是薄的,说话的时候下颌线收得很紧,像每一个字都被她捏成了合适的形状才放出来。"我不上去,庄牧之会让别人上。别人上去,那个项目依然是'英雄项目'。我上去,至少还有机会做点什么。"

沈听澜把那枚饺子吃掉了。她嚼得很慢,像在借着咀嚼的时间把他的话在脑子里翻了个面看了看另一面。吞下去之后她说:"比如?"

"比如——在下次采访里说一句真话。"

沈听澜把筷子搁在盒沿上。她转过头来完整地看着他,那双窄眼睛在夜光里显得比室内更深一些,深色瞳仁的边缘映着一圈莲花灯扫过来的暖边,像一枚被光镀了半圈的黑曜石。她说:"你说真话的时候,我会在台下。"

林深看着她:"台下?"

她重新拿起筷子,但没有夹饺子。她把筷尖在蘸醋碟的边沿上轻轻刮了一下,把多余的醋汁蹭掉了,然后端起了那盒已经半空的饺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塑料盒的边沿:"嗯。那样你被庄牧之骂的时候,至少有一个人是替你高兴的。"

远处花灯节的主灯正好转到了正对着天台的方向。暖黄色的光从塔尖铺洒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只破海绵沙发上,落在塑料盒盖里剩下的几枚饺子上,落在沈听澜深蓝色毛衣的肩膀处,把毛线的纹理照得清晰分明。林深坐在那片光里,能感觉到光线穿过他的外套面料落在他左臂上,带着一种干燥的、温暖的触感,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杯茶的温度在往这个方向倒。

他低头继续吃饺子。剩下的几枚他已经不记得味道了——他感觉到自己的舌头正在咀嚼着东西,但那东西的味道被什么东西盖过去了,像有人在他口腔里铺了一层薄薄的、暖的膜。他把最后一枚吃完之后把塑料盒盖扣好,筷子搁在盒面上。

沈听澜也吃完了。她把盒子叠在林深的盒子上面,两盒叠在一起,又把他带来的旧棉服盖在最上面,像在给一件刚用完了的东西盖一层被。她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的护栏旁边,靠着水泥面,仰着头看那盏莲花灯。

"林深,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风吟阁试音的时候,我在谱子上画了个圈?"

林深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护栏的水泥面凉意透过外套袖口渗进来,他靠着的时候感觉到那层凉正沿着手肘往肩膀的方向缓慢地爬。"记得。你说了'还行'。"

沈听澜把视线从莲花灯上收回来,侧过头看着他。她的脸被近处那盏转过来的灯光照了半明半暗,一半在暖光里,一半在阴影中。"那个圈的意思其实是——'这个人跟其他人不一样'。"

林深把手肘从护栏上抬起来,换了个姿势,侧靠着栏杆面朝着她的方向。风从她那边吹过来,带着她毛衣上的一种极淡的皂粉味,跟他记忆中在走廊里闻到的那次一样,干净得不加任何装饰。

"什么地方不一样?"他问。

沈听澜想了想。她想了大概五秒——那五秒里莲花灯从正面转到了侧面,她脸上那半明半暗的分界线也跟着移动了,从眉心转到颧骨,又转到耳根。她说:"你唱'娘'的时候,是真的在想娘。大部分人唱'娘'的时候,在想'我唱完这句会得到什么'。"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了。林深站在护栏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仰着头看灯的时候颈部的线条从毛衣领口延伸出来,那截被灯光照着的皮肤在夜色中显出一种近乎瓷质的柔光。

"那你是怎么听出来的?"他问。

沈听澜把仰着的头放平了,视线从莲花灯上移下来,落到远处某一片楼群之间。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那种低不是情绪下沉的低,是因为她没有再用"录音棚音量"来说话了。"因为我也这样唱。所以我听得出谁是真的。"

林深靠回护栏上,把她说的那句话在脑子里放慢了一倍重新放了一遍。"我也这样唱"——四个字,但收进去的信息比他想象中多。他看着她站在旁边的那副姿态,手肘搭在水泥面上,深蓝色毛衣的袖口盖住了半个手掌,手指从袖口里伸出来一小截搭在护栏边缘。她的姿势跟去年一样,但坐在沙发的另一个位置上的那个人跟去年不同了。

"那你听得出我现在在想什么吗?"他问。

沈听澜没有转头。她看着远处那盏莲花灯,灯光的暖色在她侧脸上停驻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你在想——'我什么时候能停下来'。"

林深站在她旁边,手肘还搭在护栏上。他的右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指尖搭在水泥面的边缘上,离她的手指大约一掌的距离。他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里有一个位置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像被人在关着灯的房间门口用指节敲了一下门板。她说对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说"是"还是"不是",因为答案在他自己开口之前就被别人替他说出来了——被人说出来之后,那个答案看起来更真实了一些,像是从一面被擦干净了雾气的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脸。

他张了一下嘴。风从他张开的嘴缝里灌进去半口,把他的声音压扁了一度:"……对。"

沈听澜把他的手肘从护栏上抬起来,两只手合拢着放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她没有转头看他,但她的声音从那个姿势里传过来的时候比刚才近了一些——像是她说话的方向偏了十几度角,正好对着他的位置:"那你停下来了之后想做什么?"

林深站在她旁边。莲花灯正好转到他们正面的方向,光从两人之间的空隙穿过去,落在护栏后面的空气里。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护栏上的手指——指尖正迎着那道光,被照成半透明的浅褐色。他想了想,说:"把声音拿回来。"

沈听澜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她站直了身体,羽绒服的帽子在站起来的过程中轻轻晃了一下,帽沿的绒毛在她下颌线旁边扫了一道弧线。她转向他,身体从面朝南变成了面朝东南,那一偏让她的整张脸完整地落在了莲花灯的光区里。

"那你打算怎么拿?"她问。

林深看着她的脸。那盏灯的光正在她眼睛里缩成一小粒暖黄色的亮点,在她深色的瞳仁里缓慢地移动。他说:"还没想好。但去年在天台上说'一起偷'的时候,我的意思是——"

她打断了他。不是用语言打断的,是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跟去年天台上那个只有两毫米的弧线不一样,这一次的幅度大了一些,大到他能看到她的右嘴角比左嘴角高了半毫米。"我知道你的意思。"她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的意思现在还是不是那个意思。"

林深站在她面前。风从两人之间穿过,莲花灯的光在两个人中间的空气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枚被反复翻面了的硬币。他说:"是那个意思。"

沈听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毛衣袖口。她用另一只手把袖口那圈毛线理了理,手指在边缘处慢慢抚平了一道轻微的卷边。那个动作做完之后她把视线从袖口上抬起来,重新落在林深的脸上。

"行。"她说,"那先想办法把'怎么拿'想出来。"

林深看着她理袖口的那个动作。那件深蓝色毛衣的边角被她抚平之后又随着她手的离开重新微微卷起,像一枚被熨斗压过又松开了的折痕。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去年他离开天台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那句话后来一直停在他的脑子里,像一个被放在抽屉角落里定期拿出来看一遍的纸条。"你今年生日——"

沈听澜把目光从袖口移到了他的脸上。她站在护栏旁边,风从侧面吹过来,把深蓝色毛衣的衣摆轻轻压向她左腿的方向。"嗯?"

"我今年可以骑车去买蛋糕了。陆夏生教我的。二八大杠,下车的时候只摔了一次。"他把她去年说过的话接上了,顺序相同,只改了一个数字。

沈听澜看着他。莲花灯的光正好转到这个角度,把她嘴角那个只有两毫米的弧线照得比去年清晰了一些。她说:"那你今年买了送到风吟阁来。天台。"

林深站在护栏旁边,感觉到自己的嘴角也在动——没有经过计算的那个弧度,从眼角先起,然后沿着脸颊落下来,在左颊那个酒窝的位置停了一下。他说:"好。韭菜馅的?"

沈听澜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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